矮桌是最容易被小看的家具。它結構簡單、零件不多、看起來三兩下就能做完——直到你發現，正因為它只有四支腳和一片桌面，任何一點歪斜都無所遁形。

先做榫，不先做面

一開始的兩天，全部都在處理接合。四支桌腳、四根望板（桌面下的橫框），十六個榫要對得上。

榫頭的肩線先用鉛筆畫滿整根料，再一刀一刀鋸出來、鑿到線。腳料上的榫孔也一樣：先鑽掉大部分的料，再用鑿刀修四個面。做到後來滿桌都是同一個形狀的榫，整齊地排在一起——這是這種活最療癒的畫面。

榫做好之後不上膠，先乾組。乾組不只是「試試看裝不裝得起來」，而是要在這時候發現問題：哪一支腳沒有垂直、哪一邊的望板高了一點。這時候還來得及修。

半夜的手鉋與那把鋼尺

桌面是拼板做的。拼好、乾了之後，就進入這件案子最漫長的部分：把它鉋平。

鉋平沒有捷徑，就是鉋、量、鉋、量。一支長鋼尺架在桌面上，逆著燈光看尺與桌面之間有沒有透光；有光的地方就是低點，把周圍的高點鉋掉，再量一次。做到深夜，鉋花堆滿地板，光線壓得很低，因為只有低角度的側光才看得出那零點幾公厘的起伏。

圓角，是給手的

四個角刻意做成大圓角。矮桌貼著地面，人走過、坐下、伸腿，膝蓋和小腿一定會碰到桌角；把角修成飽滿的圓弧，撞到也只是輕輕頂一下。

桌面邊緣也順著做了柔和的倒角，從側面看，桌板比實際厚度看起來更輕薄。

最後上蜂蠟

表面處理選了蜂蠟。用軟布沾一點，順著木紋一圈一圈推開，等它稍微收乾之後再拋亮。上完蠟的檜木顏色會沉一階，木紋變得更立體，摸起來是溫的、有一點澀，不像塗漆那樣滑亮。

蜂蠟不耐水，也不耐久——大概一年就要補一次。但它的好處是誠實：木頭還是木頭的樣子和味道，而且隨時可以自己重上，不必送修。

搬到光下

做完抬到院子的地磚上，陽光斜斜地打過來。從側面蹲下去看，四支腳、一圈望板、一片桌面，該平的平、該直的直。

矮桌就是這樣的東西——它不會替你的客廳加分，但只要有一角歪了，你每天都會看到。